认识疾病.认识中医讲座剪影

认识疾病.认识中医讲座剪影

 

2010年10月17日,邢斌医生继上次“从病例谈方剂的学习和运用”讲座后再度给大家带来了精彩讲座。

 

    

开宗明义,邢斌医生今天想跟大家讨论以下五个问题:

一、人为什么会生病?

二、应该怎样与疾病作斗争?

三、为什么名医也有治不好的病?

四、应该怎样来认识中医?

五、理想中的中医是什么样的?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生病?

 

我们来讨论一下下面几个小问题:

夏天最容易中暑,还是受寒?

古人就已经认识到,夏天其实更容易受寒。过去炎夏之际,有钱人家才能吃冰,因此便有了“贪凉”一词,凉是贪来的。现代由于空调普及、冷饮易得,人们在夏天受寒的机会变得更多。邢医生有一位腰突症病人,吃两礼拜药病就好了,过了一阵病情有反复。经过仔细观察推敲,邢医生发现,夏天到了,患者离不开空调,是其病情反复的主因。但是患者不愿放弃享受,医生也无能为力。

 

河豚鱼中毒,病从口入,还是病由心生?

表面上看来病从口入,但“拼死吃河豚”却是人心所致。

 

误治,是医生的错,还是患者的错?

医生当然有错。这不容置疑!但或许某些患者也有问题。这和患者对病痛的态度,和患者择医行为等都有关。比如,你怎么判断这是一个好医生,是根据他的职称、挂号费的多少?还是什么。显然这跟人的见识有关。

 

饮食方面的小故事。(八卦一下)

有人素来俭省,即使饭馊了,也照吃不误,自然病从口入。(是邢医生遇到的真人真事,哭笑不得) 

 

这些发病因素,可以分为内外二因。但是,要注意的是,有一些看似纯粹的外因,其实与内因仍然是有关的。这种内因可以理解为广义的内因:就是人的性格、修养、品行,甚至还包括见识,总体上说,不妨就称为习性。

 

邢医生十几岁的时候,裤子总在左边膝盖磨破一个洞,这应该是他的某种习惯导致了裤子的磨损。这便是习性,但大家很容易忽视它,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然而正是这些不为人所注意的某种习性,却往往有滴水穿石的能力。

 

又比如回想学生时代,有的同学因为无法适应群体生活,不得不频繁更换寝室,但无论在哪个寝室都无法处理好关系。西方哲人说,人不要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但实际上人总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这就是可怕的习性的力量。

 

曾经有一位安徽到上海来打工的小伙子,得了慢性前列腺炎,这是一个很痛苦的疾病。他在全国各地找了很多医生看,都没有效果。邢医生对这个小伙子记忆深刻。多年后在接触了许多此类病患后,邢医生发现前列腺炎患者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而心理问题的产生同文化有莫大关系。比如很多人都有手淫的习惯,因为中国传统文化对手淫有道德上的谴责,并且认为这对人的身体会有严重影响,这都给患者带来了心理压力,最后加重了病症。(文化对人类的心理有非常重要的影响,整体性的文化氛围也是一种习性的来源。比如在一些民族,人们相信丈夫会和妻子产生同样的妊娠反应、临产痛感,因此在妻子生产时候,也要为丈夫准备一间病房。)

 

习性的力量如此之大,找到疾病的内因就显得尤为重要,但认识自己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治疗因习性导致的疾病,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也。

除了以致病内外因角度来划分疾病以外,还有其他更为实用的分类方式,比如从防治角度来分类,便有可防治的与不可防治的两类。因此接下来就可以谈未病防病,已病治疗的问题。

 

怎样活得健康,怎样与疾病作斗争,是大多数人都感兴趣的话题,也是养生书籍高居销售排行榜前列的原因之一。但近年来市面上流行的养生书籍存在的问题:1、有些书籍是雇佣写手撰写的,存在错误,即使是作者本人撰写的,由于某些作者自身的素质和道德品质,也会存在错误;2、有些书籍语言比较夸张,多谈普适性,少谈针对性,会把一些不适应人群引入歧途;3、谈得多是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但却偏偏是大众喜欢的。

 

究竟应该怎样防病治病,怎样才能健康长寿,这是邢医生今天要和我们讨论的第二个问题。

当然首先应该寻找发病因素,然后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就能防病治病,就能健康长寿,这就是我们要把发病因素按照防治角度来分类的原因。

 

汉张仲景《金匮要略》:若人能慎养,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腑腑,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勿令九窍闭塞,更能无犯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不遗形体有衰,病则无由入其腠理。” 

 

长寿的孙思邈在《千金方·养性》中说:夫养性者,欲所习以成性……性既自善,内外百病自然不生,祸乱灾害亦无由作,此养性之大经也。善养性者则治未病之病,是其义也。故养性者,不但饵药餐霞,其在兼于百行,百行周备,虽绝药饵足以遐年。德行不充,纵服玉液金丹未能延寿。

 

孙思邈这段话的核心是:养生不单是吃药锻炼,更要养性。德行不够,即使服用玉液金丹也是徒劳无功。

 

嵇康曰:养生有五难,名利不去为一难,喜怒不除为二难,声色不去为三难,滋味不绝为四难,神虑精散为五难。

 

“不为物使,不为物役”。切不可随时代浮沉,物欲昏蔽心失灵明。

 

真正的养生,是大气磅礴的养生,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养生,是一辈子的事业,是在与自己性格与修养、品行、生活习惯的不良方面作斗争。

 

在与疾病的斗争中胜利,是因为战胜了自己。

 

今天要讨论的第三个问题:名医为何也有治不好的病?

 

扁鹊的六不治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曰: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朱丹溪的被抱怨及其辩解

《格致余论·鼓胀论》:或曰:子之药审则审矣,何效之迟也?病者久在床枕,必将厌子之迂而求速者矣。予曰:此病之起,或三五年,或十余年,根深矣,势笃矣,欲求速效,自求祸耳。知王道者,能治此病也。” 

 

《格致余论·痛风论》:或曰:比见邻人用草药研酒饮之,不过数帖亦有安者,如子之言类皆经久取效,无乃太迂缓乎?予曰:此劫病草药,石上采石丝为之君,过山龙等佐之,皆性热而燥者,不能养阴,却能燥湿。病之浅者,湿痰得燥则开,热血得热则行,亦可取效;彼病深而血少者,愈劫愈虚,愈劫愈深,若朱之病是也。子以我为迂缓乎? ”

 

这是先贤们的困扰,而邢斌医生在现实中遇到的困扰又有哪些呢?

邢医生举了几个例子:

外婆的病,治不好。因为老人有时候固执急躁,没有耐性,吃了几帖药就不肯再吃,邢斌医生虽然苦恼却也无能为力。

 

多年前曾有一患者,脸色很差,邢医生一望就知其心中有种种不开心的事,从而导致了躯体的疾病。服药一周就有良好效果,脸色立马改善。可是患者因为听人介绍,某处有某位老医生,区领导都经常找他开方,于是中断了治疗,去找那位医生去了。结果几个月后,重新出现在邢医生面前,脸色还是那样差,患者却依然信任老医生,只是由于老医生挂号费太贵,想回来找年轻小医生抄方,邢医生只能苦笑。

 

又有一患者咳嗽了八个月,邢医生开出小青龙汤原方,1剂药咳即止。患者其实是咳嗽变异性哮喘,应当要继续服药,治其本,包括冬病夏治,希望能断其夙根。获得如此显效的患者,邢医生心想,患者总该很信任他吧,没想到患者服药一二周后,也消失了。几个月后再出现,原来,也是有好心人介绍到某位全国名老中医那里去看病,但效果不佳,咳嗽重又出现。

 

这么说,绝对不是要贬低其他医生。其他医生肯定也治好了不少病。但至少这两位患者在邢医生这里治疗效果更好些。患者本该更信任邢医生些,没想到患者更信任的是医生的名头,而不是眼前的事实。

 

治病不是医生一个人的事,患者那一方也很重要。医生需要患者给予极大的信任和配合。如果因为在某位医生那里久治无效,患者放弃了,还情有可原。可是已经取得了效果,患者还不能够对医生建立信任,依从性很差。那医生也束手无策了。

 

如果已经生病了,如何治病,如何让病不再发展,是医生和患者共同努力的方向。发病和治病的过程,都有患者的参与。当然,医生在治疗的时候,也需要注重与患者的沟通,强调患者配合的重要性。

 

这些年,中医仿佛又热起来了。我们应该怎样认识呢?这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第四个问题。

邢斌医生认为,最重要的两点是:1、中医是多元的;2、中医是实践的。

 

有讲辨证论治的中医,有不讲辨证论治的中医;有讲五运六气的中医,有不讲五运六气的中医;经方是中医,不用经方的也是中医。凡此种种都是在历史长河中产生发展起来的,全部都是中医,所以说,中医是多元的。

 

但是,即使是老祖宗的东西,也有不正确的,但是由于我们的文化原因,大家都不太愿意说不对的,只说对的,于是要去芜存菁唯有依靠实践,因此中医是实践的。我们要相信,实际上行不通的东西,说得再好听,也是假的。

 

今天要讨论的最后一个问题,理想中的中医是什么样的?

 

邢斌医生认为,辨证论治很容易沦落为对症治疗,这样的治疗一定会有短期效果,但是若想要有长期效果,一定需要一种全局观。理想中医,应该能为患者提供治养相兼的全程方案。

 

要治养相兼就需要有全局观、体质观、协同观。

 

我们来看朱丹溪治疗痢疾的一个医案。

叶仪先生的痢疾病得很严重,困惫不能起床。每天服丹溪的药,病不见好,反而日渐加重。朋友们对此多有非议,以为不应该再请丹溪治疗了,丹溪却毫不理睬。眼看着叶先生的病越来越严重,甚至都到了准备后事的地步了。丹溪这时开了2帖小承气汤,病遂霍然而愈。

 

这则医案既反映了朱丹溪的优点,也反映了他的缺点。他的优点是治病全程都胸有成竹;缺点是未和患者以及家属做及时交流,没有将整体治疗思路以及病愈过程告知患者。

 

怎样才能做到胸有成竹?包括按道理凭经验 。

一个医生的成长历程,需要读很多书,积累很多道理,这很重要,但还不够好。要在这个基础上,多临症多多积累经验,才能足够好。

 

邢斌医生举了他治疗颈动脉斑块的案例来对按道理凭经验更深入的说明。

 

颈动脉斑块症的患者容易眩晕跌倒,并发脑血管疾病。患者的瘀血程度非常严重。(西医往往认为颈动脉斑块不会消失,也没有可靠的药物)

 

邢斌医生在初始接触此类患者时,是凭道理开方。他认为,按道理,中医能治。用血府逐瘀汤,再加上一些虫药(全蝎,蜈蚣等)去除脉络里的瘀血。患者服药三个月后,斑块不见了。这是一个成功的案例。后来邢斌医生又依此治疗了很多例,疗程多在三个月左右,这就是凭经验了。但是有一位患者,每天要晕好多次,看报纸和人说话都头晕,经检查,发现斑块很大。此患者吃药六七个礼拜后,药才开始有效果,到了三个月去检查,斑块略微减小;又过了三个月,斑块终于明显减小。这个患者对医生十分信任,坚持服药,终于获得较好的效果。这不仅对医生也是极大的鼓励,同时也为医生累积了宝贵的经验。

 

除了按道理凭经验外,好医生不仅能对患者当前情况做出判断,还要对这个人的过去未来做一些推测。要把疗程治疗步骤可能发生的情况等一一向病患解说,帮助他们建立信心、安心服药。

 

看病不容易,疾病同习性有关,体质也是重要因素。要治疗疾病,首先病患自身要有想改变的心意,即使是病程较长,年龄较大的患者也同样如此。有信心有坚持之后,配合药疗和养生,改变了体质,才能战胜疾病。

 

体质与疾病到底是什么关系?邢斌医生认为,很多人类目前无法战胜的,根深蒂固疾病,与体质密切相关。

首先,体质导致了这些疾病,为这些疾病的产生提供了丰厚的土壤。

其次,要治疗这些疾病,不注意改变体质这个内环境,很难获得疗效。

第三,这些疾病的出现导致体质进一步恶化。因此,可以说是这些疾病与体质,两者一而二,二而一,其实已经很难再加以区分了。对这类疾病,目前西医往往没有根治的方法,需要长期用药物治疗。有些疾病能控制,有的疾病甚至还很难控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困境?因为,从根本上说,西医没有调理体质的方法。只是见招拆招而已。但是,中医有很多调理体质的方法。

 

首先,在很大程度上,中医治病(包括汤药、针灸,以及其他外治方法)就是调理体质。

其次,中医还有其他许多调理体质的方法,这其中,很多是养生的方法。

对于那些人类目前无法战胜的,根深蒂固疾病,我们不要指望医生用一种方法能够彻底解决。我们必须依照医生所制订的最佳的治养相兼全程方案,积极配伍医生。在这个方案中,我们要高度重视结合每位患者具体体质开具的养生方法。 

 

首先是养性法。要颐养人的性情。孙思邈在各种养生方法中特别推重养性法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人的心理变化而导致疾病,也就是心身疾病,在现代社会所占比重越来越高。其实古人也重视这一问题。朱丹溪说一有怫郁,诸病生焉就是这个道理。 

 

朱丹溪是很看重养生的,在他那里养生就是做人,完全一致。

《格致余论》第一篇就是讲养生的。

《饮食色欲箴·序》

传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予每思之,男女之欲,所关甚大,饮食之欲,于身尤切,世之沦胥陷溺于其中者,盖不少矣。苟志于道,必先于此究心焉。因作饮食、色欲二箴,以示弟侄,并告诸同志云。

 

其次是饮食法。现在所谓中医养生专家遍地走,一会儿宣传这个食品好,一会儿称赞那种食品好。其实,食品好不好,不是绝对的,而是因人而异的。符合你的体质的,就是好的食品,否则就是不好的食品。绿豆虽好,虚寒体质的人,没有配伍地大量食用,一定是越吃越虚,越吃越寒的。现代营养学家的话,也不可全信。他们是惟营养成分论者,讲究的是食品中的营养成分。比如,营养学家都说水果好,因为水果中富含维生素。但实际上,有的人就是吃水果不舒服,比如吃了西瓜、草莓这类,就会拉肚子。原来,水果中除了人们已知的营养成分外,还有人们所不知道的成分,这就是中医所说的性和味。

 

第三是运动养生法。运动有西式和中式之分。西式运动有益体魄,毋庸置疑,但是如果过头了,也是一种劳役。中式运动,则强调内外兼修。内练精气神,外练筋骨皮。通过站桩、武术锻炼,能够使心身都得到调整,这是中式运动最大的益处。

除这三种最重要的养生法外,其他还有艾灸、佩药、熏洗等多种养生保健方式。关键是要结合人们的体质,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去。这样就能进入一个良性循环,就能逐步走近心身健康,长寿可期。

 

综上,希望大家在对我们“年轻朴素、爱讲真话;读书临症、想做杂家;思考育人、怀杏林梦”的邢斌医生有更深刻认识的同时,也能对“何为疾病,何为中医”这一议题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医思想者”。

 

Ps:《中医思想者》文丛,是由非官方力量发起筹办,以综合性中医药学术“杂志”为形式的正规出版物。详情可参考http://blog.sina.com.cn/zysxz

讲座文稿整理者

                                                    应像中医学堂 小孟

                                                    2010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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